马加爵的三重世界:一个贫困生的极端生活方式

马加爵的三重世界:一个贫困生的极端生活方式

时间:2020-03-24 05:26 作者:admin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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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吴琪 程义峰

  据3月15日晚新华网最新消息,被公安部通缉15天之久的云南大学命案嫌疑人马加爵在海南三亚落网。一起震惊全国的高校恶性案件,似乎即将有了司法结局。

  在此之前,当记者3月11日赶到马加爵的广西老家时,54岁干瘦黝黑的马建夫(马加爵的父亲)几乎有些呆滞,在两个小时的采访中,他一直强调自己听话孝顺的儿子不会有罪。而云南大学校园里,师生们议论了近20天的马加爵涉嫌致人死命的案件,其动机似乎也是个谜。在震惊和疑惑背后,不为人注意的贫困生群体以一种极端方式成为话题,探讨马加爵生活着的真实世界或许是接近他心理空间的最好方式。

  马加爵的失踪在当时看起来更像一个偶然事件:在云南大学鼎鑫宿舍6栋317寝室,他靠窗的上铺略微脏乱的被子还没叠,与平时一样散落在床上;仅有的几件破旧换洗衣服还在,床角的一包水果糖已经开了封。没到2月20日开学的日子,寝室里只有睡在马加爵对面上铺的邵瑞杰因参加计算机培训班提前到校了,他床上的被子也散在那里。这两个同样来自广西农村的孩子平时很亲近,而突然的失踪似乎并没有任何预兆。

  事实上,最先引起生命科学学院2000级同学注意的是唐学礼的消失。2月14日的情人节,女友小文(化名)一天都没有和唐学礼联系上。这在平时有些不可思议,头天晚上两人还商量着如何过节。2月15日一整天都打不通唐学礼的手机后,小文2月16日找到生科院的同学,没人看见唐学礼,大家这才发现同年级已经到校的杨开红、邵瑞杰、马加爵也没了踪影。

  老师的第一反应是,小伙子们是不是一起出去找工作被人劫持了。在同年级124名学生中,这四个读大一时住一个寝室的男生,后来也一直都是好朋友。从云南开远苗族寨子里来的杨开红内向而朴实,怒江来的唐学礼活泼爱交往,四个人都是“农村来的本分孩子”。老师2月18日下午找到317寝室询问,只有低年级的一个苗姓同学躺在床上休息,他中午刚刚下火车,回来后并没看见寝室的其他人。

  龚博是第五个引起注意的失踪学生。2月20日是学生报到日期,周围同学突然想起好几天没见他了,陕西汉中来的龚博平时和那四个同学也很要好,于是大家猜测“五个人是否一块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人会将马加爵与另外四个同学剥离开来想象,在五个人的交往圈子中,他并无特别之处:邵瑞杰最斯文,唐学礼最大方,龚博最讲究。几个人有时候凑在一起打扑克“双抠”,有时就是男生间的神吹胡侃。龚博和马加爵聊天的时候都有点爱较真,观点又不太一致,“你这样说,他那样说,会聊得有点不高兴”,但这也仅限于争论问题,“男生嘛,拍拍肩膀就又是哥儿们了”。说起马加爵的特点,同学们思来想去,“也许偶尔有点冲动吧”。

  随后的发现却让所有人震惊:2月23日中午,当317寝室的那位苗姓同学忍受不了越来越浓烈的臭味时,楼栋管理人员找来学校保安,撬开了流出黑色粘稠液体的一个柜子,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蜷在里面,一眼只看到绛红色的夹克衫和裤子”,而随后拖出来的尸身,“脑袋肿得很大,面貌已辨不清”。闻讯赶来的老师根据体征辨认出是唐学礼,此时距离他失踪已经十天。更惊人的发现是在处理完唐的尸体后,当地公安勘察现场时在另外三个柜子里发现了邵瑞杰、龚博和杨开红的尸体。“都是后脑被钝器重击致命”。从尸体的腐烂程度看,唐学礼最早遇害,凶手至少分为两次或三次将这四人杀害。

  马加爵到哪里去了?警方和师生的第一猜测是——他可能被杀害在另外的地方了。然而在很快找到作案工具——一把铁锤后,警方依据侦查所获,确定马加爵为重大犯罪嫌疑人。第二天云南省公安厅发出刑缉[2004]011号通缉令,3月1日公安部发布A级通缉令,马加爵的照片迅即布满全国的大街小巷。

  马加爵的个人世界在犯案后才逐渐暴露:他用个人电脑长期光顾血腥网站,收集了大量野外生存技巧的资料,在事发前查阅了若干火车时刻表。这起恶性案件显然超越了一时冲动,而是一个预谋犯罪。

   第一重世界:贫困家乡的城市想象

  云南大学位于昆明闹市区,学校本部与鼎鑫校区分别建在老的一环路一二一大街两侧,与周围的云南师范大学、昆明理工大学和云南民族学院集中构成了高校区。在风景秀丽的翠湖边,离市中心不到3公里的高校区内有兴旺的经济消费,各色超市、卡拉OK厅、服装店、体育用品店沿街而立,裹夹着浓烈的都市气息。

  2000年9月,当生长在广西宾阳县宾州镇马二村的马加爵踏入云南大学的时候,他之前惟一的一次出远门只到过贵港——一个离家100多公里经济并不富裕的城市

  来到昆明上大学前,高三时出逃到贵港几乎成为这个县中学优秀学生惟一的“劣迹”。关于这次出走风波,当时的班主任卢利铭说,马加爵只是想“到贵港去看海”。

  之前连宾州镇都没有离开过,高中将毕业的马加爵觉得有些亏,也突然对接触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欲望。某个周末在进行了语文和数学两门会考后学校放假,马加爵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揣着12块钱去了贵港。名字里有个“港”的贵港其实只是个内陆城市。但是与他以往生活的村子相比,它仍然是个繁华的城市。这一天,错过了当天的班车,没钱的他只能露宿街头,最后被巡警发现时因为紧张解释不清楚给收容了4天。马加爵这一次的冒险行动让人意外。班主任卢利铭说,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很老实,一直遵守纪律,从不旷课,只是偶尔迟到,所以学校对他的事也没有深究。

  2000年7月,马加爵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很快随着高考的出色成绩变为现实。

  宾阳中学教务主任、现副校长韦均艺对记者回忆说,领到云南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平时内向寡言的马加爵显得特别高兴,还专门给每个任课老师带了水果。虽然成绩一向不错,高考时马加爵超常发挥,697分的成绩超过重点大学分数线50分,选择哈尔滨工业大学和武汉大学都够了。但考虑到太远,来去路费也贵,就选了同是重点大学的云南大学。在选择专业时,班主任卢利铭跟马加爵说,“21世纪是生物技术的世纪”,马就听了老师的建议报了生命科学专业。

  马加爵考上重点大学对于马家来说,更是一辈子最大的喜事。父亲马建夫在三兄弟中是老大,三人建的房子在村里紧挨着排开,在三家十几个孩子中,马加爵的小名按年龄顺序排名叫“十二”。而家里出来的惟一一个大学生正应验了老人取名时“加官进爵”的愿望。2000年秋天上大学成了马家人最远的一次出门,马建夫清晰地记得,夫妇俩带着马加爵先坐一个半小时的汽车到了80公里外的省会南宁——这也是马加爵第一次来南宁,然后坐了16小时的火车到昆明。“昆明真是个好地方,云南大学花很多,面积很大,反正觉得什么都好。”特别兴奋的“十二”还念了一句有关昆明的诗“四季无寒暑,一雨便成冬”,没念过书的父亲悄悄把这句诗记住了。“他还向我和他妈妈保证,一定在这里好好学习,好好表现,将来找个好工作。”

  昆明作为大都市的繁华显然超过马加爵见过的贵港,也超越了他的想象。家乡宾阳虽然也算是“广西十强县”,桂林到北海的高速公路穿县而过,小商品经济比较发达。但对于一直长在农村的马加爵来说,家里建于1986年的平房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一部旧彩电是仅有的电器,还是亲戚送的。甚至打个电话回家也要打到二伯家里,再让父母过去接。父母除了种地,主要帮助附近的成衣店老板烫衣服,多的时候一个月收入500元,一般也就200多块钱。为了送马加爵上大学,带到昆明的6000多块钱花光了家里多年的积蓄,还向亲戚凑了点。

  也许是家境的贫寒使早熟敏感的马加爵变得懂事而内敛,学习成了他实现内心理想的惟一方式。在堂弟马加盛的记忆中,“马加爵小时候很调皮的,看起来很活泼,整天嘻嘻哈哈,喜欢和同伴开玩笑”。两人年纪相差不大,马加盛胆小爱哭,“尽管他并不比我壮,只要有人欺负我,他就喜欢帮我出头”。但是随着上了初中学习压力加大,“马加爵变得内向,也不喜欢说话,我们也很少来往了”。脱离了童年的马加爵不喜欢出去玩,基本上呆在家里,“除了性格上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家里根本没有钱供他出去玩”。马加爵刚上初中时候分在普通班,后来因为这个班的成绩普遍上升,转为重点班,“这在宾阳县初中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出现过”。这时候他在家族眼里更多的是“好学生”的代名词。紧邻马加爵家的二叔家因为做点小生意,经济比较宽裕,但他羡慕的是像马加爵这样争气的孩子,“每次都要他指导我们学习,以他为生活的榜样”。上高中后,马加爵学习上花的力气更多。班主任卢利铭记得,学校要求学生中午休息,但马加爵经常到教室去看书,“他是班上少数不用别人催、很自觉的学生”。在面向全南宁地区十多个县招生的80多人班上,马的成绩一直在前20名。在家人看来,马加爵还是一个特别有志向的人,虽然曾拿过南宁地区物理竞赛第一名,却没有主动向家人提起。父亲马建夫很为孩子的“不简单”自豪:“他得了很多奖状,偷偷地压在抽屉里面,我们还是在无意中发现的。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们看,让我们也高兴高兴,他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他的目标是考上大学后找个好工作,然后好好地孝敬我和他妈妈。”马建夫说,高考时马加爵报的第一志愿是军校,因为将来国家给的福利好一些,家里可以少操心一点,但没有被录取,“当时他很不开心,这孩子觉得家里的负担太重了”。

  当马加爵所有的努力都跟上大学联系起来时,对于农村的家人老师来说,这个寡言少语学习优秀的孩子是个绝对的好孩子。马加爵被父亲形容为“很闷”的性格似乎也成了优点,“如果有人批评他,他也很沉得住气。我从来没有见他生过气,他都闷在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不说出来”。

  而即使在经济条件对比并不明显的宾阳,马加爵对自己的贫穷也十分忌讳。宾阳中学里,有些同学根本交不起学费,需要学校补助,马加爵家中两个姐姐嫁了人,哥哥在南宁做保安,父母还勉强负担得起他的学费。即使这样,被马加爵在家信中称为“儿时最好玩伴”的堂弟马加盛回忆说:“他从不带同学或者朋友回家玩,因为家中贫困,条件太差,他不想让别人瞧不起。”马加爵的生活一直很朴素,在卢利铭老师印象中,他在三年高中生活中几乎没什么新衣服,从不乱花一分钱,很多时候吃饭没有一个肉菜,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100元多一点。班上当时最有钱的是一个姓钟的同学,一个月开销400元以上,“他们俩的关系一直比较疏远”。

  考上云南大学让平时低调的马加爵彻底松了一口气,他关于繁华都市的向往和报效父母的心愿几近实现。马建夫说,“他考上我们就满意了,上了好大学就有好工作”。

  然而当马加爵春风得意地跨进大学时,他没料到,正在努力摆脱的贫穷会成为自己最大的标志。■

   第二重世界:大学的现实落差与网络想象

  网络在延伸人们的现实沟通欲望时,也给试图逃避现实的人提供了足够的想象空间。鼎鑫宿舍区在云南大学的北院校区内,由于学校扩招,七栋崭新的宿舍楼在2000年秋天迎来了第一批入住学生。宿舍的一大先进之处便是可以宽带上网,新生们欢喜不已,女生们爱用来聊天,男生们更喜欢玩游戏。

  大二下学期,贫困生马加爵借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沉迷的网络生活使他的现实生活也开始改变

  即使在马加爵出事后,大多数同年级同学对他的印象也并不清晰,“他是那种特别普通的学生,不爱与人打交道”。然而少数和马加爵接触较多的同学觉得,“他在小圈子里面还是比较活跃的,喜欢开玩笑,也爱热闹”。新生一入校,云大就开始了“不让任何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失学”的贷款助学活动。贫困同学提出申请后,各个学院进行调查后分配名额。班干部刘清涛(化名)说,名额十分有限,“同学们争得挺厉害的,很多人都希望能享受到无息贷款”,有的学生还直接向班主任哭鼻子。所以学院对申请学生的经济状况考核严格,老师和班委要仔细调查询问他们的生活。马加爵就是这样进入大家视野的。

  生科院2000级的124名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海南、河北、重庆、吉林、浙江、江西等地都有,其中云南本省的生源占到1/3左右,广西来的考生有四个。由于学号的排序把同一地区的学生放在一块,从广西梧州来的邵瑞杰和马加爵分在了一个寝室。邵瑞杰的父亲向记者提到,对成绩好而家庭贫困的广西学生来说,云南大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时广东和广西的一些好大学一年学费要4000块,云大生物专业收费不算多。”即使这样,邵家带到学校来的5000块钱也是“一路走,一路找亲戚借来的”。邵瑞杰父亲记得,马加爵当时比他们早一天到校,已经摸清一些环境的他对老乡比较热情,“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嘱咐我的小孩‘快去送送你的老爸’,我感觉这个孩子比较成熟”。

  刚刚进入大学的马加爵兴奋而激动,班干部刘清涛(化名)说,在路上碰到他,老远就伸手打招呼。“感觉是一个与大家相处和谐的人。”这种印象也留在了老师林志强(化名)的记忆中,“马加爵参加了新生篮球赛的训练,虽然最后因为水平不高没有参加正式比赛,我发现他也认真地站在旁边当啦啦队。”林老师当时想,“这个学生还是很有集体荣誉感的。”然而内向的性格毕竟占主导,就是在比较光辉的高中时期,当时的宾阳中学教务主任韦均艺对记者说,马加爵不喜欢跟人讲话,“在教室里讲话以及回答提问也是很小声的”。于是对普通同学而言,他是一个很难引起注意的人。

  马加爵的默默无闻在大学结构里还有其他意味。从各地带着新生活梦想的学子聚集到一块后,在新的环境中开始重新定位。马加爵对这个青春世界的诱惑与差别有些始料不及。同学们逐渐发现大学里风头很健的人物有这样几类,一种是班干部,很快会被所有的同学认识。一种是有艺术特长的人,2000级生科院的一个昆明女孩能歌善舞,自从在迎新晚会上露脸后每次大型演出必定有份。体育突出的人也形成了一类,年级里的一个男生排球达到了专业运动员的水平,很是惹人注目。英语好的人也逐渐崭露头角。同学们还说:“擅长打扮的人也挺吸引人的,今天穿成这样,明天扮成那样,大家心里都偷偷注意着呢。”

  农村长大的马加爵并不具备任何类似的优势,虽然以前偶尔玩篮球,也仅限于纯业余水平,英语或文艺特长更是不可想象。在大众场合的他总是“挺腼腆的,不起眼”。与此同时,马加爵发现贫困似乎成了他最大的特点。

  一直到事发前,马加爵年年都能得到贷款,一年三千多到七八千不等。用调查情况的林志强老师的话说,“他是相当贫困的”。与别的贫困生不完全一样的是,马加爵从没有用贫困争取任何同情,甚至是回避这样的话题。林老师说,和他谈学习谈志向都可以,但提到他家里的贫困,“刚开始表现得不感兴趣,问多了就明显地有些反感”。

  不管马加爵愿不愿意面对,贫困的经济状况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决定了他的生活方式。同学见到的他“除了吃饭,几乎没有别的消费”。而敏感好强的马加爵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自己的吃饭内容的。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中,他偶尔打打篮球或踢踢足球,在大学里都是不需要花钱的活动。马父也说,为了省钱,马加爵有时几个月才打一次电话,简单回答家里学了什么新课程,再问问家里有什么新情况。

  而马加爵每天所面对的是一个越来越色彩斑斓的交际世界。同学们评价说,昆明本地的学生最突出,一般家境好,消费高,“新款手机、摩托车从大一就有了”。有的同学一次就买几百块的游戏碟,专挑正版的。云大校园本部通向东二院宿舍区的近500米的圆西路是学生们最集中的消费场所。近百家饭馆、服装店、咖啡屋永远生意红火,3公里外的“昆都”夜总会也是一些同学的光顾地。交际圈总是在不断扩大,“大一的时候和寝室同学、老乡来往地多,大二和参加的学校社团联系多,也有人开始和社会上的朋友交往,到大三朋友圈就比较固定了”。

  马加爵的交际圈却并没有扩大的迹象,甚至朋友圈里的经济分层也明显起来。大一刚进校时,120多名同学没有分专业,男生全部住在鼎鑫3栋第5层,女生住在11栋6层,宿舍为四人间和六人间两种,马加爵和住在一块的邵瑞杰、唐学礼、杨开红、龚博等关系不错。大二时分专业后,邵与唐选了生物科学,马、龚、杨三人选的是生物技术。此时学生开始按照自己的经济能力选择住宿标准,从1200元一年住宿费的四人间到400元的十人间有好几种选择。四人间有单独的卫生间,所有用具每年置换一次。“家境不错”的龚博后来搬到了四人间,而这种不错也仅是“家里在镇上吃商品粮,只有这个独子”。更让马加爵不易接受的是,原来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在大学里变成了中下等,到大一下学期出现了不及格。这些事马加爵从未跟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家人提过。

  当电脑进入马加爵的世界时,虚拟世界的诱惑在现实的不如意下被进一步放大。以至于平时惜钱如命的他花1600多元买下了隔壁寝室淘汰的一台电脑。一个同学形容说,“那段时间他向不少人借了钱,为了还钱经常不吃饭,有一种说法是他打了一顿饭吃了两天”。有了电脑的马加爵很乐意和寝室的人分享,但是从大三开始,“他的私人收藏夹和网页就不让别人进了。”除了打游戏和喜欢看侦探片,他的网络世界变得神秘起来。同学们能见到的状态是,“他上课上得少了,很多时候晚上上网,白天在寝室睡觉。”与其他人的交往更为淡漠。■

   第三重世界:未可知的心理空间

  当马加爵沉溺于网络幻想时,本不善交流的性格使他的心理更为隐蔽。即使成为犯罪嫌疑人,警方怀疑他以恶性案件的方式瞬间引起众人震惊,熟悉或不熟悉他的人还都无法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或推测。在家人和师生尚未触及的心理空间下,他的作案动机成了最让人费解的话题

  对繁华都市与大学生活曾经充满想象的马加爵并没有将自己的失望情绪告诉家人。农村家人对这个孩子的期待也许成了他们沟通的一个屏障。马父说,孩子最爱他母亲了,母亲为他操心很多,身体虚弱。他经常说努力学习是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虽然不愿意相信孩子会犯罪,几乎一夜愁白头的父亲说,“这些天我也常回忆他”,从他上初中住校离开家,一直到上大学,对我们来说一直是个好人。“但在学校具体怎么样,还真不知道。”“反正他读书以来,还没有一位老师来家访过。我们只是到学校开家长会以及听乡亲们说,我们生了一个好儿子,心里感到骄傲。”

  而有心报答父母的马加爵也一直想维持家人的骄傲,把改变命运的担子偷偷压在自己身上。堂弟马加盛说,有一次马加爵放寒假回家,他母亲不小心丢了100块钱,在家里埋怨和伤心,“100元钱相当于烫200件衣服的收入”。马知道后,拿出100元钱丢在过道,还故意问他妈妈:“这不是你掉的钱吗?”虽然母亲知道儿子哄自己开心,心里也十分安慰。马父提到,有时候马加爵半夜醒来,发现父母还在烫衣服,偷偷流了好几次眼泪。“虽然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但我感到他的难受了”。

  大学生活在心里引起的震动,马加爵却对家人闭口不提。熟悉该年级学生的老师说到,“贫困生在大学里多少都会有挫败感,这要看个人如何化解”。或许马加爵觉得自己的所见已经超过父母的理解,或者不希望父母有任何的心里压力,买电脑这样的大事家里也压根不知道。同样在广西农村的邵瑞杰父亲在孩子遇害后也说,“他不怎么跟我谈学校的事,谈了我们也不懂”。但这种新生活对正当青春期的孩子有着强烈影响。事后邵父听读高中的二儿子说,邵瑞杰隐约提到一个大学的女孩子,“但她比较有钱”,邵决定不与她深入交往。马加爵在电话中也曾跟父亲提起,他的大学同班同学都在谈恋爱,只有二三个太老实的没有谈,其中就包括他,“但他说自己一点也不急”。

  而事实上,同样处在青春期的马加爵有强烈的与异性接触的欲望。跟马加爵接近的同学说,他很想跟女生交往,但明确提到觉得自己“长得太丑”,不会有女生喜欢。再加上贫寒的家境,以至于不自信的马加爵见到同班女生都不说话。大家记得去年“三八”节晚会上玩游戏,被抽中的男生必须向一位女生献花并做表白。当抽到马加爵时,面红耳赤的他几乎说不出话,女生们说,“从没见过这样害羞的男生”。命案发生后,院领导专门将该年级的女生召集在一起,询问马加爵和大家有没有感情交往,“当时没一个人发言,因为实在是连话都没跟他说过”。

  与在女生面前极端的羞涩形成对比的是,了解马加爵的男生知道,他特别喜欢看“黄片”。马加爵为数不多的消费曾经主要用到了租碟上,在宿舍下面靠近铁路的弯曲小巷里,有几家隐藏较深的碟屋。“他在开玩笑时会经常提到男女之事。”但当2002年春节,堂弟马加盛在闲聊中建议马加爵交一个女朋友时,他笑着回答,“现在学习很紧张,谈恋爱的事情我想都没有想过。”

  曾在大一大二努力融入集体的马加爵有活泼的一面,“喜欢听点摇滚,有时候在寝室里大声地唱歌”,但种种不如意使他始终有一种挫败感。大三后有了自己网络秘密的马加爵似乎陷入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是在案发后为人所知的。一位对案件情况了解的人说,公安机关发现马加爵特别喜欢血腥恐怖网站,也具备了一定的反侦察技巧。马加爵的同学说,“大家都挺吃惊的”,虽然学生物的人对血液和尸体并不恐惧,但“实在是没必要上类似的恐怖网站”,掌握野外生存技巧也让人疑惑。

  熟悉马加爵的老师说,如果把他往嫌疑人的特质上想,“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意志力的人,大学里一直坚持洗冷水澡”。而外表平庸的他“内心还是有很大抱负的”。马加爵甚至有时给同学一种仗义的感觉,自己借钱买的电脑很愿意与同学共用。“他是那种如果有能力,愿意帮忙的人。”但是马加爵想通过个人发展实现抱负看上去极不乐观:生物专业的本科生并不容易找工作,半数学生读研究生,其他靠各自实力与门路。学分还没修满、成绩中下等的现实离马加爵考大学——找好工作——报答父母的理想看上去偏离得太远。

  这次寒假马加爵没有回家,大年三十给家里打电话时,他让父母保重身体,说马上大学毕业,可以赚钱养家了。这是马父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他说班主任要他去吃团年饭。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老师很喜欢你?’他当时笑哈哈地回答说‘是的’”。而最后证实的事实是,班主任并没有邀请马加爵吃年饭,在学校当晚组织的团拜会上,马加爵也没有出现。当寒假即将结束之时,猝不及防的惨案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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